中国老庄哲学与日本的茶文化

 朱家骥

据史记载，日本的茶道是由我国唐、宋时代的茶宴、禅宗哲理与日本民族习俗融合而形成的。日本茶文化的许多内容与禅宗哲理密不可分。从外在形式分析，我国禅宗形成的年代与我国植茶、制茶、饮茶以及茶具的生产技术和风俗习惯传入日本的年代大体相近。说日本的茶文化与中国的禅宗密不可分，不无道理。但透过现象看本质，细究日本茶文化的底蕴，其中有不少老庄哲理。

让我们先来看看日本茶文化的主要内容。

茶从自然物质进入文化领域是从它被当作饮料而发现其对精神的作用而开始的。茶至所以形成文化现象首先是从社会上层开始的，统治阶级和文人把饮茶作为一种享受和精神力量而超出茶一般自然使用价值，才出现了所谓的茶文化，中国如此，日本也如此。

中国的植茶、制茶、饮茶以及风俗习惯，经过唐朝、宋朝、元朝来中国的日本“遣唐使”、留学生、僧人等传入日本以后，完全被日本民众所接受，并成为日本民众生活习惯中的一种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在此基础上，又融入了日本民族的审美情趣、文化艺术、工艺美术等，使日本的茶事日益表现出朴素、静寂、闲雅，并由此创造了能够表现日本民族文化新的形式——“茶道”。日本茶道，作为日本民众以饮茶为形式蕴涵丰富的思想和文化内涵的一种社交礼仪。它集茶道美学之大成，并提出了“和、敬、清、寂”四规为茶道的根本精神。

日本的茶文化除了禅宗影响与老庄哲学有内在的联系。分析日本茶道的“和、敬、清、寂”四规，再来看看老子哲学又是怎样论述的。

在老子哲学中“道”创造万物，有一个由少到多、从简到繁的不断分化的量变过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道”首先团聚成“一”，“一”是指统一体。统一的道又包含对立的两个方面：“一生二”。“一”分而为“二”，自己产生自身的对立面，即阴、阳二气，于是即有了“三”，有“三”生万物。

研究日本茶道的学者认为，日本茶道的“和”，是指和平安全的环境，我们分析认为和平安全仅仅是指现象，它所强调的“和”主要是要人们从平淡的茶味中去品悟人生的哲理，去感悟对立统一中的阴、阳与和的作用。

日本茶道中的第二规是“敬”。让我们再来对照老子哲学又是如何讲的。

老子指出，万物的形成和发展的过程是“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而器成之”四个阶段。即第一阶段，由宇宙本体“道”转化而成，所谓“道生之”；“第二阶段，是“道”依靠自己的本性“德”来维持万物的生存，所谓“德畜之”；第三阶段才成为物而有形体，所谓“物形之”；最后借助器械加工而使之完成，所谓“器成之”。万物形成以后，所谓“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在这全过程中，道和德构成世界的基础。“道”是世界的总本质，“德”是具有有限之物的本质。没有“道”万物无所认出，没有“德”万物就失去了其本性。这里老子反复地强调了道与德的关系，强调了道与德的本质所在。日本茶道中所强调的“敬”就是“德”的一部分。这个“敬”除尊重人际之间的关系之外，更蕴涵着尊重事物发展规律，像老子所说的那样，依靠这种尊重人际关系，尊重万物发展的规律，来维持万物的生存。

至于“清、寂”老子也有论述。老子认为“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日静，静日复命。”在这里，老子以“归根”作为“静”的定义，以“复命”作为“静”的写状，说明“归根”是动之即静，“复命”是静之即动。正是在这个“静”的境界里，再孕育新的生命，所谓“静日复命”。所以，很明显老子哲学的终点表面上看是静，但这个静则孕育了新的生命。

同样，日本茶道，在强调“和、敬”以后又提出“清、寂”，从表面上看它的清是指清静，它所指的寂也是指一种幽闲的境界。从字义上解释是指要人们从品茶中的“清、寂”中倡导一个朴素洁静，恪守清寂人生的原则。但对照老子哲学，日本茶道的“清、寂”与老子的“静日复命”如同一辙，这个静就是要人们从茶道静规中，洞察世界万物的动，从清寂的现象中感悟动的新生命，透过清寂窥视静是万物复归新起点的深奥哲理。

细究日本的茶文化，除了茶道讲究“和、敬、清、寂”四规理念外，日本明惠上人（公元1173—1232）曾经到过我国浙江余杭径山寺。回国后，大力提倡饮茶“十德”：一、诸佛加护；二、五脏调和；三、孝养父母；四、烦恼消除；五、正心修身；六、睡眠自除；七、

无病息灾；八、朋友和合；九、恶魔降伏；十、临终不乱。这十德除了“和、敬、清、寂”以外，其中的“正心修身、无病息灾、朋友和合”等一定程度反映了老子的“道”落实到生活的层面，就是人类生活的准则。诸如自然无为、致虚守静、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柔弱不争、居下取后、慈、俭、朴等观念，强调精神状态对身体健康的决定意义。

日本茶道它作为一种仪式，往往以崇尚人们日常生活中的生活琐事中的美为基础，宣扬纯粹与和谐，宣扬互爱的神秘和社会秩序的浪漫。将茶道与现代的卫生学、经济学、精神几何学加之概括。使茶道信徒成了趣味上的贵族，体现了日本人崇尚高尚的精神。

日本茶道的室苑多居以环境静雅，周以奇异山石和树木花草之地，室内装饰多原始朴实，但多陈设有名贵古玩、名家书画、或间插鲜花点缀，使之具有一种宗教、哲学、民族文化与艺术美相交融的氛围。茶室一般都设有古琴，在茶道进行中弹奏，以增加幽雅、悠然的气氛，给茶室特有的气氛增加声乐的动感。

日本茶道，一般都将放置烧水的陶制炭炉、茶釜、白炭、火箸等烹煮设备以及各种用具制于茶室中央，对主客的衣饰、言行、神态均有规范化的要求，从沏茶、献茶、到品茶等具有严格的程序。客人莅临时，主人在门口恭候。一等坐定，主人跪席施礼，然后奉上传统美点，有的还备以怀石料理，供客人品尝。然后，煮水、点茶、沏茶，依次递给客人品欣。品茶时客人要两手接茶、致谢，并缓缓品尝、饮尽，同时仔细欣赏陈设与器具，表示对茶品、茶具、环境的赞美与对主人的敬意。仪式完毕，客人鞠躬告辞，主人跪坐门侧相送。整个茶道始终洋溢着清茶美、环境美和人情美。

分析象征日本茶文化的日本茶道其中的“和、敬、清、寂”四规到饮茶“十德”的日本茶道的主旨，到日本茶道、茶室、茶苑的大环境布置，到茶室、茶苑室内的陈设、细微的点缀，到主客迎送、煮水、点茶、沏茶整个茶道过程，无不体现出老子的以“朴”喻“道”的哲学思想。如果仅仅说日本的茶文化现象是受中国佛教禅宗的影响，那么这仅仅是停留在对现象的解释，从哲理的深度，日本茶道的本质，是老子哲学在日本民众生活中的具体体现。

中日两国是一衣带水的邻邦，悠久、灿烂的中国文化曾对世界文明作出过杰出的贡献。翻开中日两国人民的友好往来和文化交流史，不难看出日本文化中不少是受到中国文化影响的；不难看出中国文化对日本文化影响的程度。日本的植茶、制茶、饮茶以及茶具的生产技术和风俗习惯，无不有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烙印，体现了老庄哲学的学理，折射出了老庄哲学那种宇宙万物构成的最初本原，宇宙万物发生、存在、发展、运动的总规律和人类社会最高的道德标准和生活准则。

茶，是人类生活中与人有着密切联系的产物。随着人类的发展，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日益提高和对文化、艺术需求的提高，茶由一种普通的饮料，走向一种融文化、艺术、美学、哲学等高尚艺术的殿堂，这是人类文明的标志。寓平凡中见博大，见平淡中藏精深，这是茶文化的精神所在，是茶文化不断发展的原动力所在。

老庄哲学的“无为而治”，其实是治的最高境界。为什么说它高，很清楚说明它“治”外在形式显得“无为”，而这个“无”实际上是“有为”的最高境界。从日常生活中普通的茶中去品味文化，品味人生的哲理，比较域外文化，看起来是很通俗，很平淡的事，而正是这种通俗，这种平淡，有力地说明了这是老庄哲学与茶文化的产生，与茶文化的发展和内在联系的渊源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