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与悟

 

 “悟”，《现代汉语词典》：了解、领会，觉醒之意。所谓悟性则是指对人对事的分析与理解能力；也可引伸为对较抽象的事理与人生感触的思考。“禅”，是佛教用语，指静坐。“禅心”乃谓清静寂定的心境；今天要说的悟，是其本意，与禅悟无关；《茶经》谓茶是嘉木，茶叶药性至寒，用于清热解渴胸闷头痛等，尤宜修身养性、生活俭朴之人，这清楚地涉及到与人的关系。

    茶与人的关系有两种，一是作为药物饮料，这是人与物的关系。早在唐时陈藏器《本草拾遗》中就提到“茶为万病之药”也是茶的自然属性。一是作为精神介体，从中抒发心灵与人生感悟，可说是茶与人的精神关系，是茶的精神文化属性。《茶经》中也提到“茗久服”“有力悦志”，“久食益意思”等。早在唐时文人就从人生的感悟中挖掘茶性的深层内涵，把物质的茶给予精神外化，把茶的特性升华为一种精神象征。皎然诗中的“三饮”，卢仝诗中的“七碗茶”等均与人的心灵境界作相融的回味。宋赵佶的《大观茶论》更讲到“祛襟涤滞，致清导和，则非庸人孺子也得而知矣。”此后逐步使茶与文化哲理精神进一步相融，并延伸至人生的修持和教化范畴之中。随着时间的推移，使茶的物质文化方面相对淡化，而茶的精神文化方面却得到了更深更广的发展。这种茶文化领域的历史性拓展与研究层面的深入就是这精神方面的表现。这就给我们提出了两个问题；茶如何会与人的心灵感悟结缘；这种感悟又触及到人生的哪些精神领域？

《神农本草》说：“茶味苦，饮之使人益思、少卧、轻身、明目”。梁陶弘景《杂志》：“苦茶轻身换骨”。明顾元庆《茶谱》：“人固不可一日无茶。”足以说明茶与人关系密切，既有利于健康，又有益于人精神的修持。《茶经》“六之饮"中提到“荡昏寐，饮之以茶”。昏寐者，乃浑浑噩噩，精神低沉不振；陆羽说的也是着眼于胸臆的清静、纯正和精神上的修身养性。文人学士们所以形成这种认识，除茶与人关系密切外，主要是从茶性中有了心灵感悟。文人清高淡雅与茶的清灵寂净性格易于相融，相融与体验的过程也就是“悟”的过程。这当然与一定历史人文环境和儒、道、哲理氛围有相当关系，历史上茶与禅的结合也帮助了文人对茶的感悟；但不是任何能启人深思或联想的大自然中的物都可以使人像对茶那样的感悟。如被古代文人写入诗，文中的莲与藕，山林中的竹，傲之于世的松柏等，虽也是文人诗人描写或歌颂酌对象，也有不少的哲理含义与联想。然终未能像茶那样给人以如此丰富的文化意蕴和人生哲理的悟性，乃至形成一种广为人们所接受，不仅在国内，乃至走向了世界的民族精神与人文思想相融合的茶文化。

对茶的感悟可触及到人生精神境界的诸多方面。《茶经》：“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茶性俭”。“俭”有两层意思，一是指茶性简约与精清，正如裴汶《茶述》中所说：“其性精清，其味浩洁”，参百品而不混，越众饮而独高。二是指茶的清操绝欲廉德的精神象征。这可与最宜“精行俭德之人”联系起来理解。茶作为一种药物或饮料是没有条件限制的，凡需要者均可服用。为什么提出最宜是品行端正，节俭美德的人呢?令人思悟。历来文人首先思悟到茶的品性的纯净、高洁与清廉，这与中国古代思想家提出人的品性修养多么相合。由此，自然会从茶性中体悟到人的节俭、恬淡、朴素与高风亮节的人格修养与精神。这可以说是由茶的物性向人品修

养的人格提升。茶生于灵山妙峰，有甘露之芳泽，受天地之精气，故秉性清灵不浊，淡泊而俭。苏轼的《叶嘉传》就赞誉茶的禀性恬淡清白，“少植节操，胸怀大志”。卢仝的《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特别夸赞了茶性“不奢”，从而感悟到儒家仁爱养廉的精神，对生命不断净化的追求。由诗及人，韩愈便有诗赞卢仝贫贱不移的情操。韦应物《喜园中茶》的“洁性不可污，为饮涤尘烦。此物性灵味，本自出山原”；皎然的“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饮酒徒自欺”。都感悟到茶是清高之物，也由此联系到品饮茶者被视为高雅脱俗之土。所以不少诗人的有关诗中也形成了这样的共识，如“喜随从草长，得与幽人言”（韦应物）；“天赋识灵草，自然钟野趣”（陆龟蒙）”“百草让为灵，功先百草成”（杜牧）。苏轼写了近百首咏茶诗词，主要是由嗜茶、品茶而感悟到茶乃是灵品，视为君子、故人、人生之知己，认为“灵品独标奇，迥超凡草术”；“胸中似记故人面,口不能言心自省”。由此可见，茶性俭，宜与精行俭德之人结缘，让历代文人学子从中领悟到人生哲理，可从茶汤清澈升华到为人清廉；再延伸到人品的清白；由物清净演衍到人格与道德时象征。由此历史上出现了以茶代酒的养廉之风。《茶经》收录了不少事例。《晋书》记桓温招待宾客，不备酒菜，拌茶果而已。又如吴兴汰守陆纳，也只用清茶接待谢安。而其侄陆俶认为礼仪过轻，遂摆上丰盛酒宴，后遭陆纳杖四十板，并批评说：这是玷污陆家的清操德行。南朝齐世祖武帝“遗诏”说：死后灵座上千方不要用牛羊牲品祭祀，只须供设饼果、茶茗、干饭等就行了。这不仅仅是指以茶代酒，而更寓有清正廉洁之意。这种以茶象征清廉之风也被后世所尊重和仿效，宋代有诗“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据说清康熙、乾隆举行旧臣僚大宴会，也只是喝茶吃点，而不用丰盛酒宴招待。明李贽以饮品茶茗感悟作《茶夹铭》：“我无老朋，朝夕惟汝。世间清苦，谁能及子。”“夙兴夜寐，我愿与子终始。”“子不姓汤，我不姓李。总之一味，清苦到底”。将茶与为人清廉，甘愿清贫而守节操联系起来。今天党中央也竭力提倡勤俭节约，公正廉洁，大力反腐败，从而发扬以德治国的俭朴清廉的民族精神神。记得1984年建国35周年庆祝晚会上，1985年元旦联欢会上，一直延至最近几年，党中央均以清茶一杯招待国内外贵客、朋友和同志。这清茶一杯，是在深情厚谊中寓含了深刻的思想。此举深得人心，于若木曾深情地说：“客来奉茶、以茶会友已成为人们交往时的传统习惯，每年春节在人民大会堂进行团拜时，清茶一杯，既不失礼，又体现廉政，为人们所称道”。

《茶经》虽未用更多文字阐述，但把茶的精神特征延伸至人生历程的“教化”范畴之中的意向是明显的，渗透的文化哲理思想也是可见的。由“精行俭德之人”悟到茶对人的身心作用，皎然诗的“三饮”是他体悟的三个层次，富有哲理色采。这与处世做人，与人共处也相关，因为人需要有广阔的心境气度，平静淡恬的胸怀。卢仝的“七碗茶”所抒发的绝大部分是属于心理方面的感受，似乎是在“悟道”，实际上还是修身养性。古人从茶的清淡升华到人的心胸的宁静与清心寡欲，从茶的生性自然纯真升华到为人的纯正朴实、守节操，从茶的品味淡雅中又体悟到为人应谦和、幽雅、持中庸。所以唐刘贞亮的《茶十德》中提出“以茶养生气”，“以茶利礼仁”，“以茶表敬意”，“以茶可雅志”，“以茶可行道”等十项。这就是从茶的感悟中提出了茶对人的精神品性的陶冶和教化，从而有利于人的修养和高尚精神的提高。现代化的今天，人要立足社会必须要学会做人，处理好和谐的人际关系。《大观茶论》说的“致清导和”，“韵高致静”；裴汶说的“其功效和”等，都是关涉到“人和”方面的。萧乾在《茶在英国》一文中说：“茶会不但比宴会节约，也更实惠并且文雅得多。”“在茶会上，既要能表现机智风趣，又忌讳说教卖弄。茶会最能使人学得风流倜傥，也是训练外交官的极好场地。”他又举例说，“在英国剑桥大学通过茶会，熟悉了经济大师凯因斯高足罗宾逊夫人和研究中国科学史的李约瑟，以及20年代来中国讲学的罗素，还有其它教授，人际关系就这么打开了”。我国古代也有茶会，并特别强调晶茗时的环境，佳客需佳境。这样“坐语道德，可以清心悦志”。因为营造了一个天、地、人、物、我之间相处时的和谐空间。品茶重在体悟。是一种陶冶心灵的方式。能修已爱人，自省慎独，乐群和众，和谐协调。唐大历九年(774)春三月在长兴阆山竹山寺的潘子读书堂举行的茶会十分典型：颜真卿、陆士修、陆羽、皎然、裴修等19位名士参与《五言月夜啜茶联句》，在极佳环境与和谐氛围中品茗又得精神熏陶。韦应物有句云：“茶果邀真侣，觞酌洽同心”。乃真实的体悟与表白。所以多年以来研究茶道的茶人、学者都提出和、清、寂、廉、俭、美、乐、静等为其基本精神。陈香白在上世纪90年代初提出中国茶道的核心是和，意味着天、地、人三和，宇宙万物的有机统一与和谐，且和谐也是一种美的体现。庄晚芳先生也早就提出：廉俭育德、美真康乐、和诚处世、敬爱为人是中国茶德，即廉美和敬。

茶味清淡平和，先苦而后甘，其性不染尘俗，与世无争，很有哲理深意。让人体悟到人生道路也往往如是，甜、酸、苦、辣，个中滋味各人自知。因此人们常说，茶之性灵只有用心品味才可深有感悟，林语堂说茶须静品。这样才能反思人生，从而使人努力去构建一个宁静宽广的内心天地，从先苦后甜中去体悟人应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处世既要有超凡脱俗，能脱醉心物欲的尘境，又要有明志淡泊、恬静宽阔的心襟，这才能在品茶中不断滋润精神心田。有人说：“一杯有清新甘味，两杯有人生苦味，三杯有老年涩味”。用茶饮比．喻了人生三个阶段，这也是文人们用品饮后的感悟去阐发自己的人生观。老舍曾把茶喻为女性：“茶之温柔雅洁、轻轻的刺激、淡淡的相依，茶是女性的”。韩素英说：“茶是独一无二的真正文明饮料，是礼貌和精神纯洁的化身。我还要说，如果没有杯茶在手，我就无法感受生活。”她把茶与自己的艺术生涯紧连在一起。特别是李宗仁，他一生中三饮榕树茶更体现了他的人生历程。1921年6月，粤桂军阀重开战，当时李宗仁在陆荣廷部任营长，随第一军向玉林进发，陈兵榕树村。士兵们从山上采回榕树茶，喝后，斗志大振，获大胜。李宗仁因而得上司赏识，年内连升三级，为边防司令。不久其结拜兄弟彭友松特送上榕树茶祝贺，此乃第二次茶。第三次则是1965年7月李宗仁海外归来，1966年春重访榕树村，其学友彭培芝煮上一杯浓香扑鼻的榕树茶招待他。李宗仁激情落泪而饮，并说：喝了这杯榕树茶，才能安下这颗落叶归根的心。如果台湾友好回归大陆，一定要用这圣洁醇香的榕树茶来欢迎他们。(见乐斗弹文)这三杯榕树茶也深刻体现了李宗仁的人生道路。

“今世俗，客至则啜茶，”“此俗遍天下。”我国白族也有待客三道茶的习俗，据载，头道茶以烘烤后的绿茶泡制，茶味香而略苦；二道茶是用红糖和牛奶冲开水制成，其味乃奶香和甘甜；第三道茶则是蜂蜜冲开水，香而醇甜。人称之为一苦二甜三回味。这不仅体现了尊敬客人和善良友爱，同时也让人回味如是的人生。浙南山区结婚时有三道茶仪式，第一道是蜜甜茶；第二道是莲子红枣茶，稍淡于前；第三道则是清淡而略有涩味的绿茶。这也富有人生的启示：结婚是甜蜜的，但在今后正常的生活中应是平淡而有涩，味的。这些习俗也是长期生活的积累而形成并为人们所接受，因此，一直流传至今，说明其中所启示的人生体验得到大家的认同。

卢仝茶诗中的“四碗发清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人们内心有不平、忧患和困惑，这是人之常情，如何对待则往往困扰着人们。有人用借酒消愁，却愁更愁，或只消解思绪，不消愁，卢仝的感悟则是饮茶消心中块垒。这是用内心的修养过程来开拓心胸，解脱矛盾，使不去过分感伤个人得失，拓宽天地。有人说这叫自磨自砺。写茶诗较多的苏轼；其《汲江煎茶》是一名作，讲的虽是烹茶，实乃是借茶抒情喻志，表达他旷达超然的态度去对待人生磨难，净化心态，消胸中忧闷。他在《书黄道辅晶茶要录》中也讲出了文人学士闲雅自适、淡然无求与品饮茶茗之间的内在联系。又像皎然诗的“三饮”，可情思爽朗，可清神，何须苦心破烦恼。这与韦应物的“为饮涤尘烦”一样。因此裴汶在《茶述》中也说：“人人服之，永永不厌。得之则安，不得则病。”朱熹《康五俗水帘》中也有“瀹茗浇穷愁”句。

茶与禅能结缘，在于两者在追求清静、自省自悟上有共融点。“竹下忘言对紫茶，全胜羽客醉流霞。尘心洗尽兴难尽，一树禅声片影斜”(钱起)。这是一种进入去烦、净尘俗、虚静品饮的境界中。品饮也是一个修心养性，开智益思的过程，有利于禅的解脱内心苦闷矛盾，潜心修持，人无我之境。但茶的特性本身并无引导人们修行成佛，脱离人间烟火的禅意。